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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安在车内安坐如山,闭目养神,听玄白汇报这两日京中的流言。
有名不见经传的太学生情绪激昂,针对她从前的雅号“妙绝时人”,将部首抹去半边,变成“女色时人”,音即女色事人;
也有闻名遐迩的名士感慨,“天地无知,使谢公无子,遂令小女逆道,翣如沐猴。”
隔着车厢门,玄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义愤填膺地说:“都是些混账行子的话,主子千万别放在心上。”
“无甚可放心上的。”
谢澜安闭目把玩折扇,上辈子连骂她不如铜雀台上妓的话都听过,这些骂不到点子上的酸词,小打小闹了。
明知主子不会把这点鞋底沾的泥水放在眼里,辕座上的允霜还是紧绷着脸,说:“那些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车中女子笑意动人。
·
落星墟的那处断崖还在。
不知是否春气和暖的缘故,此地还没有六年后孤峭萧瑟,远看草色葱郁,花木扶疏,薰风拂来满人衣,竟有小许怡人景致。
谢澜安负手敲着扇子,行到山崖绝壁处,向下俯瞰。
刀削般的岩崖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渊涧。
不远处的玄白和允霜不明白主子来此何意,一直留意着主子的动作,生怕她离崖边太近,一个不小心跌下去。
忽然谢澜安的身形矮了下去,玄白的惊呼卡在喉咙口,却见主子只是蹲下去,轻轻抚摩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上沾过何羡的血。
谢澜安闭了闭眼。
她并不是个自怜自艾的人,连前世纵身一跃的彻骨之痛,其实也记忆斑驳了。
只不过有时闭上眼,脑海中总有一段挥之不去的幻景:那是在她身死之后,魂魄离身之时,恍惚似见一位穿白麻衣的天人盘跚而来,姿色修美,声如天籁,俯身收她尸骨,又吟挽歌相送……
当然幻想就只是人死前的幻象了,世间哪有什么神仙呢。
人死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原来她也不能免俗,介怀自己暴尸荒野,所以才会臆想出这样一段际遇安慰自己吧。
山顶风大,气质淡漠的女郎眉睫半敛,白衣胜雪,袂袖翚然飘忽,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玄白忽然有些心慌,忍不住开口:“主子……”
正当这时,从山道西边疾驰来一架缯盖朱轮马车,那马车临近谢府马车前,又一个勒缰急停。
允霜眼神一亮,高声道:“女郎,乐山君到了!”
谢澜安站起身,往山坡下眺了眺,眼里多了些笑意。
她这边悠悠下山,那边从车里跳下个穿青竹衫,戴白纶巾的年轻郎君。男子望见这边的人影,高挥手臂,奔跑过来,却因身子骨柔秀,一路上被草窠石子绊了好几回。
谢澜安唇边笑意越发明显,索性不走了,站在原地等。
等那一身文气的碧衣郎君跑近,气息没喘匀,便把住谢澜安的双臂问:“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俩护卫忍俊不禁,谢澜安曼声开口:“放心,只当我欺人的份,哪个能欺我。我料想你上回说去西山看望尊师,从西山收到信,会立即动身,今日也该到了,便出城来迎你。”
顿了顿,她轻不可闻地说:“乐山,真是好久不见了。”
这碧衣郎君便是以善音律而闻名的文良玉,字抵璧,雅号乐山君。
别看他年龄不大,因在音乐上出众的天赋,被高士崔膺收为高徒,不常住金陵城里,却名声在外。
谢澜安此前发出的第一封信,便是给他的,在信上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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