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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第三声时,门开了。王奶奶的蓝布衫沾着面粉,银发用乌木簪绾成圆髻,笑纹里盛着刚出炉的甜香。"快进来,灶上煨着红薯。"她侧身让我进屋,棉拖鞋在地板上踩出轻软的声响。
堂屋飘着旧木头的味道。八仙桌擦得锃亮,酱油色的陶瓷罐里插着几支干莲蓬,墙上的月份牌还停留在去年霜降。最里头的老座钟突然"当"地跳了一下,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王奶奶从厨房端来粗瓷碗,蜜色的红薯在碗里冒着热气,糖汁沿着瓷壁缓缓淌成小溪。
"慢些吃,当心烫。"她坐在藤椅上纳鞋底,银线在布满褶皱的手里穿梭。阳光斜斜切过她的肩膀,把绒绒的白发照得像团蒲公英。我咬开红薯皮,金黄的果肉烫得舌尖发麻,甜香却顺着喉咙钻进心里,暖得人眼睛发潮。
临走时,王奶奶往我兜里塞了把炒南瓜子。"开春再来,院里的玉兰该开了。"她站在青灰色的门楣下挥手,蓝布衫被风掀起小小的角,像只展翅的灰鸽子。巷子深处的叫卖声远远传来,我摸着兜里温热的瓜子,觉得整个冬天的冷,都被那碗红薯焐化了。小林蜷缩在房间角落,指节因用力抓着地毯而泛白。起初只是后颈传来针扎似的痒意,他以为是换季过敏,直到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瞳孔正缓缓裂开,像被打碎的玻璃珠。
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不是血液,是更冷更硬的东西。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搭积木。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的粘液,滴在地板上蚀出细小的坑洞,而他的视线正变得越来越锐利——能看见墙纸上螨虫爬行的绒毛,能听见街对面流浪猫踏碎枯叶的声响。
“不……”喉咙里涌出的不是话语,是类似蛇信吐动的嘶鸣。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下颌正在脱臼,犬齿刺破下唇,涎水混着血丝滴在胸前。那些曾让他心动的漫画海报在视野里扭曲成一团团蠕动的色块,母亲织的羊毛毯则散发着令他作呕的羊膻味。
当第一根骨刺从肩胛骨穿出时,小林终于忍不住发出惨叫。但那声音撞上墙壁,反弹回来的却是某种野兽的咆哮。镜子里的人形正在融化,皮肤变成油亮的深绿色,脊椎上隆起的骨棘刺破衬衫,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想抓住最后一丝属于“小林”的记忆——数学课本上的函数图像,暗恋女生发梢的栀子花香——但那些画面很快被汹涌的饥饿感吞噬。
指甲长成了镰刀状的利爪,在地板上划出四道深痕。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如锯齿的牙齿,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垂直的黑色瞳孔,倒映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房间里的一切突然变得渺小而脆弱,包括那个刚刚还在颤抖的自己。雨又落下来时,我又看见了那把伞。深蓝色的伞面已经褪成灰蓝,竹制伞骨在收拢处留着一道细密的裂痕,像道无法愈合的疤。我伸手碰了碰冰凉的竹柄,指腹触到经年累月磨出的光滑弧度,恍惚间还是能摸到奶奶掌心的温度。
那年也是这样的梅雨季,她撑着这把伞送我去学堂。伞面总是朝我这边歪着,她右肩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却只顾着把我的书包往干爽处挪。"慢些走,别溅湿了鞋。"她的声音混着雨打梧桐的沙沙声,像浸了水的棉絮,温温软软地贴在心上。
如今竹柄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伞骨连接处的线绳换过三次。我撑开伞站在檐下,雨珠顺着碎花伞面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恍惚间又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蓝布衫被雨水浸得沉甸甸,却把整个春天都护在了伞下。
风卷起雨丝掠过耳畔,伞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撑着伞站在巷口,袖口沾着未洗干净的药渍。那时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有些转身,就是一生。
雨停了。我把伞仔细叠好,藏进衣柜最深处。那里还放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竹针上缠着灰蓝色的毛线,像未说完的话,在时光里打着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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