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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学过,初高中课业加重后,我父母就不乐意送我去,说读不好书的人才会去搞艺术。”戚缈缈叹了口气,觉得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商人不懂什么是自由和追求,却没仔细想过,她现在住的别墅是谁买的,工作是谁牵线的,她执意又叛逆地跟一个家境普通的大学讲师谈恋爱,未婚先孕,又是谁帮女婿上下打理,让他在三十五岁的年纪当上副院长的职务。
而她依旧没有和父母和解。她认定父母埋葬了她的梦想,若不是秦思源又哄又劝,她都不愿意回潭州老家过年。因此她更不能接受父母对自己丈夫的偏见,在她眼里,若不是为了秦思源,她早就登报跟父母断绝血缘关系了。
她被秦思源宠爱着,蛊惑着,从未吃过苦,也没操过心。更重要的是她的丈夫定力极好,她生育后身材不复年轻时的曲线,总是遮遮掩掩不给丈夫看,秦思源也从未变过心,不管是学校还是交际圈里,都听不到他和其他女人的花边新闻。
戚缈缈被秦思源的安全感捕获,依附忠诚的丈夫,培养聪慧的孩子。秦戈四个月的时候就会说话,一岁会跟着秦思源背诗,现如今,戚缈缈一看到儿子那张和丈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今天晚上又请陈望来吃饭。她心里是有些窃喜的,因为秦思源近期在做一个比较文学的课题,内容包含俄罗斯文化,陈望回国的正是时候。几个月来他们相谈甚欢,还会一起去石潭校区的图书馆找资料。
戚缈缈将这份友谊认作自己的功劳,在剧院也对初来乍到的陈望很是关照。只是她从未见过陈望的妻儿,这不,人小鬼大的秦戈吃了几口饭菜后发问:“陈栖叶怎么又没来。”
陈望说:“他在老家。”
戚缈缈问:“你工作都订下了,怎么不把孩子接回来。”
陈望有些含糊:“他户口也在老家,读书不方便。”
“那更要接过来,杭城的教育质量肯定比你老家好。”戚缈缈关切地拍拍陈望的手背,保证道,“转学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交给我吧,我帮你联系学校。”
“他会和我读一个幼儿园吗?”秦戈随口一问。陈望摇头道:“你读的私立幼儿园太贵了。”
秦戈对钱还没有概念,简单粗暴的把贵和便宜划分成巧克力糖的包装。那些放在收银台边上的是便宜的,放铁盒里印着法语单词的是贵的。
他尚且不能把贵和幼儿园里的小伙伴们联系到一起,也不懂围着餐桌的大人为什么突然笑得不太自在。
“这有什么贵不贵的……”戚缈缈打圆场,“我儿子能读,你儿子也能读。”
陈望还是摇头:“就算去了,他这时候念大班,也跟不上双语教学的进度。”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不过他会几句俄语。”
戚缈缈好奇地问:“他跟你去过俄罗斯?”
陈望又是摇头,怕露馅所以没展开说。他完完全全缺席了陈栖叶的童年,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少情感,但陈栖叶却依旧对父亲这个概念抱有某种幻想,跟着哑巴长大,话少不爱开口,上个星期见着他了,却能憋出几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俄语,好像他会那个国家的语言,跟父亲的距离就会更近一些。
陈栖叶读书的事情并没有不了了之,倒不是为了他的前途,而是陈望想获得秦太太更多的信任,确实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来打掩护。秦戈期盼了几天,没听说大班有新同学,那份热情也就消散了,毕竟他还有很多小弟要统领,很多妹妹要照顾。
12月份过生日时,秦戈邀请了十数个朋友同学来参加聚会。五六岁的孩子们在院子和一楼客厅里玩警察抓小偷,秦戈追赶最后一位漏网之鱼,大汗淋漓地冲到门口拽住小偷的衣服,刚要炫耀地喊一声“抓住了”,虚掩的大门从外面打开,陈望带着一个男孩出现在秦戈的面前。
秦戈的小手一松,被抓的男孩乘机溜走,在秦戈身后咯咯直笑,让他再来抓自己,秦戈却跟没听见似的,胸膛大幅度喘息,歪着脑袋眨眨眼,打量这个比自己更瘦矮的男孩。
他的目光太直白,陈栖叶低头,只盯着脚踩的一小块地方。
像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房子,陈栖叶紧张又无所适从。陈望嫌他没见过世面,毫无征兆地拍了一下他的脖颈,陈栖叶猛然抬头,刚好和秦戈对上眼。
“……你就是陈叔叔的儿子?”秦戈声音洪亮,显得陈栖叶的“嗯”声细如蚊蝇,特别小家子气。陈望皱眉,不满的话都到嘴边了,戚缈缈端着两个摆放费列罗的精致瓷盘迎了过来。
“怎么伫在门口呀,快进来!这就是小叶吧,诶呦,这孩子可真漂亮。”戚缈缈微微蹲下膝盖,把放满巧克力的瓷盘递到陈栖叶眼跟前,让他先吃点。陈栖叶盯着那糖果,张开手像是要摸好大一把,陈望制止道:“你有点做客的自觉。”
陈栖叶肩膀一颤,一颗费列罗都没拿,就缩回了双手。戚缈缈让陈望别对孩子这么严厉,想给陈栖叶兜里塞点糖吧,她又空不出手,就让秦戈带他去客厅玩,那里的茶几上摆满了零食。
秦戈点点头,握住陈栖叶的手腕去找其他小伙伴,其他人都叽叽喳喳的,希望陈栖叶加入他们的游戏,陈栖叶腼腆不说话,就是摇摇头。
秦戈以为他更想吃零食,就把他留在客厅,可他每次跑过客厅,陈栖叶都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什么吃的都没碰。
但陈栖叶的注意力分明全在五颜六色的糖果巧克力上,任凭跑来跑去的同龄人风风火火吵吵闹闹,他的目光都没离开过茶几。
秦戈从未见过这般沉静的人。他的朋友都是开朗的、自信的,和他一起保护女同学的,他对陈栖叶来了兴趣,故意把游戏范围局限在客厅里,每次抓到小偷,都要耍帅地把湿着汗的头发往后捋。陈栖叶果然注意到他学大人装酷,眼神在零食和男孩之间游离,到最后秦戈把一个男孩摁倒在地上挠胳肢窝,他听着大家的笑声,脸上也会有笑意。
陈栖叶被吸引了,但还是没加入到秦戈的游戏,晚上在院子里吃晚餐和蛋糕,他也是坐在陈望边上,而不是和秦戈的朋友们一起。
他牢记父亲的话,要时刻有客人的样子,蛋糕是孩子们的玩意儿,他坐在一群大人之间,没有资格单独要一份。吃完蛋糕后孩子们全都回到客厅,这回他们不再奔跑,而是拿起游戏机娴熟地操作。那依旧不是陈栖叶的世界,他默默坐在符合成年人身高的长桌前,仰头才能看见食物,靠自己根本够不到,只吃了几口陈望大发慈悲夹到他碗里的肉,胃口被吊得比白天还饿。
孩子们离开后,院子就成了大人们的社交天地,没有人注意到长桌后面还坐着一个男孩,连陈望都把他忘了——他正端着酒杯站在秦思源身边,视线和其他人一样落在女主人身上,另一只手却鬼使神差地,勾了一下男主人的手心。
秦思源觉得陈望越界了,目光镇定自若地从戚缈缈身上瞥向长桌,漫不经心地回握住那根调皮的手指。秦思源也没发现陈栖叶,因为陈栖叶刚好低着头,盯着自己悬空的双脚下的巧克力糖。
陈栖叶不知道这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它确确实实就在自己眼前。内心挣扎一番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刚要去捡,那颗巧克力球在陈栖叶手指间溜走,停在离自己两米远的地方。
饥饿会延迟人的反应和大脑思考。都来不及思考巧克力为什么会动,陈栖叶慢慢爬过去,那颗糖果也在慢慢移动。等他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已经站在一处滑滑梯前,滑梯左边,大人们正在把酒言欢,右边,孩子们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只有陈栖叶仰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滑滑梯,低头,那颗巧克力球就在梯面上。
他扑上去,巧克力球灵巧地升高,又停在了陈栖叶够不到的地方。
陈栖叶犹豫了。他是客人,要有做客的自觉,可他脑海里画面又挥之不去。每次去超市,他都会停在进口零食的货架前,想尝一口那些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村头小店里五毛钱一大把的有什么区别,他母亲看出他的渴望,却只能把手举高到头顶,那意思是太贵了,他们买不起。
陈栖叶是个懂事的乖孩子,不会哭闹着要母亲一定买给他,能饱眼福也是好的,但他现在实在是太饿了,被欲望推搡着,小心翼翼爬上滑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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