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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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1页）

开往后山的长途公交车上，今天显得格外热闹。最后一排坐着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兴奋地指着车窗外的景色说着、笑着，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小麻雀。车上的人都笑着看着她们，还有个大妈说，“看把这些城里娃娃高兴的”。

这是这几个女孩子第一次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出远门。她们已经为这次出行准备了好几个星期了。做通家长的工作是其中最困难的部分。原本计划出行的有六个女孩，无奈其中麦燕的妈妈说什么都不答应，麦燕只好放弃。果子的妈妈起初也不答应，丫丫就向果子妈妈下了保证，这才得到批准。安心的父母就好说话多了，他们知道女儿很成稳，没让他们操心过。小鹿是丫丫的姨娘的女儿，丫丫的父母只要通过，姨娘也就没意见。

起初提议出行的是茉莉。茉莉的三舅是后山医院化验室的。三舅和四舅的工作受外公成份的拖累最严重，三舅工作在山沟里，四舅则是跟着外公外婆下放到了团场。三舅一心想着要回城，就压根儿没打算在后山厂区医院找对象，结果老也回不了城，还把自己耽误成了大龄青年。

三舅的有些想法不太切合实际，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老劝他。他有时候反倒觉得跟外甥女茉莉更有共同语言。他知道茉莉喜欢读书，只要进城，就给茉莉买当期的《小说月报》、《读者文摘》或是《收获》。有时候也会带茉莉买几盘港台流行歌曲的录音带。茉莉最喜欢下雨天窝在家里，捧着一本书，听着录音机里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有点伤感，又有点欣喜，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落泪。妈妈不喜欢看茉莉这幅样子，有一次对爸爸说，“你说我们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对她也没有娇生惯养，她咋就自己把自己当成落难公主了呢？”。爸爸责备地看了妈妈一眼。他一辈子没跟妈妈红过脸，就算再不认同妈妈的言行，也不会指责一句。但妈妈从爸爸的眼神里已经知道爸爸不希望她对三个女儿区别对待，也就不再说茉莉的不是了。好多年以后，爸爸去世之前不久，对妈妈说，“茉莉心地最善良，只要谁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会加倍报答”。妈妈在爸爸去世后把这话对茉莉转述了。茉莉又掉了眼泪，想起小时候有点盼着发烧，发烧了爸爸就会时不时摸摸茉莉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

爷爷奶奶倒是一直很偏爱茉莉，茉莉和丁香小的时候，爷爷出门总是抱着茉莉，领着丁香。妈妈有时候就会向爸爸抱怨，“别人家都是抱着小的，领着大的，我们家正好相反。”

小时候买肉是要凭票的，每个月肉票是定量的。爷爷因为和肉铺子卖肉的老乡关系好，就能买到壮一点的羊肉，也就是带点儿尾巴油的那种，份量和别人家没差别，就是没那么瘦。肉买回家以后，奶奶就会把瘦肉切成薄片，多放盐，炒得干干的，变成“干揽肉蛋子”，放在一个黄底红花带盖儿的搪瓷锅锅里，因为盐放得多，血水都炒干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多少血水，都是冷库里冻了几年的肉），又有油封着，天再热也能放个十天半个月。每次炒菜放几片，勉强可以坚持到下个月的肉票下来。要带着尾巴油就赚大了，把油切碎炼成“化油”，炒素菜放一点儿，吃起来也有肉味儿。尤其是做“包货”，包子、饺子一类的，放点“化油”更提味儿。轮到茉莉当家做饭的时候，所有的动物油都是通通要入垃圾桶的，大林有时候不得不偷偷藏一两块儿尾巴油在冰箱里，以备做包子和饺子的时候用。

每个月的“干揽肉蛋子”本来就非常有限，能保证半个月的饭菜里有点儿肉末已经不容易了，奶奶还非得在每次炒菜前避开丁香和百合，偷偷把茉莉叫到锅灶跟前儿，趁人不备，给茉莉嘴里塞两三片肉。茉莉也正因为这样，才在不经意间看会了奶奶做饭的流程。

那年夏天，三舅进城来看姐姐，对茉莉说，“我看来也没希望调回城了，真想辞职下海去。在山沟里待着，挣那几十个大毛，我可怜的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有辆车。”

“我才叫可怜呢，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有个三舅母。”茉莉故意跟三舅开了个玩笑。

三舅笑了，然后告诉茉莉最近医院又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是医院的护士长，几年前别人就给他俩儿牵过线儿，只不过那会儿他们两个都没把后山医院当作久留之地，现在看来彼此也还是最能聊得来，对得上眼，就打算开始交往了。茉莉赶紧说恭喜恭喜！

三舅又说他几周后要离开后山去别的医院学习一段时间，让茉莉约上几个女孩去后山玩儿，可以住在他的宿舍里，宿舍很大，是里外套间，可以自己做饭，也可以去厂区食堂吃。还说后山很好玩儿，晴天可以采花，雨后可以采蘑菇。

茉莉很动心，问了妈妈的意见，妈妈很支持，说是茉莉最需要锻炼，奶奶反对自然是无效的。

这几个要好的女孩子都是靠丫丫把她们联系在一起的。麦燕是丫丫的姑姑的女儿，小鹿是丫丫姨娘的女儿，安心是丫丫的邻居，果子是丫丫的小学同学，而茉莉是和丫丫同期的。

茉莉每周三下午都要去区办参加政治学习或业务技能比赛。区办就在丫丫她们家巷子的斜对面。每次周三活动结束后，茉莉都会去丫丫家玩儿。丫丫妈妈喜欢做包子，茉莉也会帮忙包，丫丫妈妈还夸茉莉，“这个丫头还行呢，包的还是圆包子，好多人活到老也不会包这种包子。”

丫丫爸爸最喜欢和茉莉暄荒（聊天），而且还是暄的过去的老荒。茉莉也喜欢听老人们讲述过去的事情，她有时候想，这些老人如果过世了，把这些故事都带走了，该多可惜呀！

茉莉把去后山的事跟丫丫提了一下，丫丫很兴奋，赶紧问爸爸妈妈，丫丫的爸爸妈妈一听是茉莉的舅舅家，茉莉的父母也同意，自然也没意见。接下来就开始周密细致的准备工作了。

开往后山的长途公交车上，今天显得格外热闹。最后一排坐着五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兴奋地指着车窗外的景色说着、笑着，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小麻雀。车上的人都笑着看着她们，还有个大妈说，“看把这些城里娃娃高兴的”。

这是这几个女孩子第一次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出远门。她们已经为这次出行准备了好几个星期了。做通家长的工作是其中最困难的部分。原本计划出行的有六个女孩，无奈其中麦燕的妈妈说什么都不答应，麦燕只好放弃。果子的妈妈起初也不答应，丫丫就向果子妈妈下了保证，这才得到批准。安心的父母就好说话多了，他们知道女儿很成稳，没让他们操心过。小鹿是丫丫的姨娘的女儿，丫丫的父母只要通过，姨娘也就没意见。

起初提议出行的是茉莉。茉莉的三舅是后山医院化验室的。三舅和四舅的工作受外公成份的拖累最严重，三舅工作在山沟里，四舅则是跟着外公外婆下放到了团场。三舅一心想着要回城，就压根儿没打算在后山厂区医院找对象，结果老也回不了城，还把自己耽误成了大龄青年。

三舅的有些想法不太切合实际，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都老劝他。他有时候反倒觉得跟外甥女茉莉更有共同语言。他知道茉莉喜欢读书，只要进城，就给茉莉买当期的《小说月报》、《读者文摘》或是《收获》。有时候也会带茉莉买几盘港台流行歌曲的录音带。茉莉最喜欢下雨天窝在家里，捧着一本书，听着录音机里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有点伤感，又有点欣喜，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落泪。妈妈不喜欢看茉莉这幅样子，有一次对爸爸说，“你说我们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对她也没有娇生惯养，她咋就自己把自己当成落难公主了呢？”。爸爸责备地看了妈妈一眼。他一辈子没跟妈妈红过脸，就算再不认同妈妈的言行，也不会指责一句。但妈妈从爸爸的眼神里已经知道爸爸不希望她对三个女儿区别对待，也就不再说茉莉的不是了。好多年以后，爸爸去世之前不久，对妈妈说，“茉莉心地最善良，只要谁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会加倍报答”。妈妈在爸爸去世后把这话对茉莉转述了。茉莉又掉了眼泪，想起小时候有点盼着发烧，发烧了爸爸就会时不时摸摸茉莉的额头，看看烧退了没有。

爷爷奶奶倒是一直很偏爱茉莉，茉莉和丁香小的时候，爷爷出门总是抱着茉莉，领着丁香。妈妈有时候就会向爸爸抱怨，“别人家都是抱着小的，领着大的，我们家正好相反。”

小时候买肉是要凭票的，每个月肉票是定量的。爷爷因为和肉铺子卖肉的老乡关系好，就能买到壮一点的羊肉，也就是带点儿尾巴油的那种，份量和别人家没差别，就是没那么瘦。肉买回家以后，奶奶就会把瘦肉切成薄片，多放盐，炒得干干的，变成“干揽肉蛋子”，放在一个黄底红花带盖儿的搪瓷锅锅里，因为盐放得多，血水都炒干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多少血水，都是冷库里冻了几年的肉），又有油封着，天再热也能放个十天半个月。每次炒菜放几片，勉强可以坚持到下个月的肉票下来。要带着尾巴油就赚大了，把油切碎炼成“化油”，炒素菜放一点儿，吃起来也有肉味儿。尤其是做“包货”，包子、饺子一类的，放点“化油”更提味儿。轮到茉莉当家做饭的时候，所有的动物油都是通通要入垃圾桶的，大林有时候不得不偷偷藏一两块儿尾巴油在冰箱里，以备做包子和饺子的时候用。

每个月的“干揽肉蛋子”本来就非常有限，能保证半个月的饭菜里有点儿肉末已经不容易了，奶奶还非得在每次炒菜前避开丁香和百合，偷偷把茉莉叫到锅灶跟前儿，趁人不备，给茉莉嘴里塞两三片肉。茉莉也正因为这样，才在不经意间看会了奶奶做饭的流程。

那年夏天，三舅进城来看姐姐，对茉莉说，“我看来也没希望调回城了，真想辞职下海去。在山沟里待着，挣那几十个大毛，我可怜的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有辆车。”

“我才叫可怜呢，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有个三舅母。”茉莉故意跟三舅开了个玩笑。

三舅笑了，然后告诉茉莉最近医院又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是医院的护士长，几年前别人就给他俩儿牵过线儿，只不过那会儿他们两个都没把后山医院当作久留之地，现在看来彼此也还是最能聊得来，对得上眼，就打算开始交往了。茉莉赶紧说恭喜恭喜！

三舅又说他几周后要离开后山去别的医院学习一段时间，让茉莉约上几个女孩去后山玩儿，可以住在他的宿舍里，宿舍很大，是里外套间，可以自己做饭，也可以去厂区食堂吃。还说后山很好玩儿，晴天可以采花，雨后可以采蘑菇。

茉莉很动心，问了妈妈的意见，妈妈很支持，说是茉莉最需要锻炼，奶奶反对自然是无效的。

这几个要好的女孩子都是靠丫丫把她们联系在一起的。麦燕是丫丫的姑姑的女儿，小鹿是丫丫姨娘的女儿，安心是丫丫的邻居，果子是丫丫的小学同学，而茉莉是和丫丫同期的。

茉莉每周三下午都要去区办参加政治学习或业务技能比赛。区办就在丫丫她们家巷子的斜对面。每次周三活动结束后，茉莉都会去丫丫家玩儿。丫丫妈妈喜欢做包子，茉莉也会帮忙包，丫丫妈妈还夸茉莉，“这个丫头还行呢，包的还是圆包子，好多人活到老也不会包这种包子。”

丫丫爸爸最喜欢和茉莉暄荒（聊天），而且还是暄的过去的老荒。茉莉也喜欢听老人们讲述过去的事情，她有时候想，这些老人如果过世了，把这些故事都带走了，该多可惜呀！

茉莉把去后山的事跟丫丫提了一下，丫丫很兴奋，赶紧问爸爸妈妈，丫丫的爸爸妈妈一听是茉莉的舅舅家，茉莉的父母也同意，自然也没意见。接下来就开始周密细致的准备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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